养蜂人

明前茶5年前,何苏买回两箱蜜蜂,开始在山里老家养蜂。母亲不明白40岁的女儿为何突然对这种危险工作有了兴趣。想吃蜂蜜,随处可以买到,何至于自己动手来养蜜蜂?养蜂很苦,要戴斗笠、挂面罩,再热的天都要穿得像击剑手一样,把面罩的下摆严严实实地掖进衣领里,然后戴上双层棉布手套。在翻动蜂箱、添加作为饲料的白糖时,要小心避让蜜蜂;在收获蜂蜜时,要让蜜蜂意识到这是一种有限度的索取。总之,这是件冒险的事。何苏本是一名基层公务员,业余爱好写作,已出了好几本畅销书。这几年,孩子上了寄宿学校,父母也年过70岁,住在老家的老宅。何苏不放心老人,周末经常独自驾车返乡,帮父母整理菜园,打扫庭院,泡茶晒豆,尽享天伦之乐。母亲身体还算硬朗,原本想独生女回到老家能休息调养,并不想让她奔波养蜂。可何苏坚持要养蜂。这里的大部分山地都种植了翠竹与茶叶,开花植物不是每季都有。為了让小蜜蜂有食吃,何苏经常要上网查询省内的蜜源植物都在哪里,什么时候开花。春天有油菜花、荆条花、苜蓿花,夏天有萱草花、薰衣草、三叶草、马齿苋、木兰,秋天有桂花与糯种晚稻,哪儿出现盛花期,何苏就带着她的蜂箱,驾着她的汽车,去蜜源地附近借宿或野营。有时,母亲会与她一起逐花而行。老太太由衷地感受到了浙西山区和浙东平原的山清水秀。花是好看的,花粉也令空气中饱含着痒酥酥的香味。可是,何苏总穿得像个太空人,戴着护目镜,捂得满头是汗。她又不喜欢吃甜食,收获的浓稠蜂蜜都要倒贴快递费,寄给远方的亲友,母亲怎么也想不明白她这是何苦。何苏却不理会母亲的担忧,寒来暑往,她将两箱蜜蜂逐渐分群扩张,养到了6箱。为了搬运蜂箱,她把代步的两厢车,换成了SUV。有一日,母亲终于不再劝说了,因为何苏送给她一本手绘的日历。那是何苏与出版社的美编一同创作的,里面的好多句子让母亲心动不已,例如:“大雨忽临,我的蜜蜂,你在哪一朵丝瓜花下躲雨;你小翅膀上驮着的五彩花粉,被彩虹收去了没有?“像工蜂一样无私又勤勉的群体,还有谁呢?天热的时候你们轮流贴近蜂巢,以双翅扇出的气流,为伙伴成就天然空调……“当这世间再无野蜂飞舞,当所有的花粉都空自等待,秋天将会半瘪了嘴,所有的果实都会缺了牙,没了五彩斑斓的生气。”母亲逐渐明白,蜜蜂在浙江乡村的生态系统里扮演着怎样的重要角色。如果蜜蜂越来越少,秋天将会像失去了半边牙床的老妇人一样,果实减产,稻穗半欠,自然界收获的光彩,至少会失去一半。一个人业余养蜂的力量虽小,但如果对蜜蜂的怜惜可以被更多的人感知,也许会激励周围的人,为复苏天然生态做一点事。善待蜜蜂,也许比少用含塑料微粒的磨砂膏和洗面奶更重要,比尽量依靠地铁和共享单车低碳出行更重要。70多岁的母亲和父亲终于一同接受了何苏养蜜蜂的举动。何苏加班的时候,他们还帮着照料蜜蜂,就像很多父母帮忙照料子女的宠物一样。母亲亲手缝制了带轻柔面纱的宽檐帽,与父亲一同戴上,去庭院里照看蜜蜂。他们还用杉木板和成片脱落的梧桐树皮,为蜜蜂搭了一个遮雨篷。最近,母亲拍了一个小视频传给何苏看。视频里的她一面检查蜂箱,一面说:“靠近蜜蜂时,你最好宁神静气,这样,烦躁的蜜蜂也会感知你内心的平静,它在空中飞舞的轨迹也会变得规律起来。养蜜蜂也是修身养性。女儿,你调去做街道上的纠纷调解员5年了,我终于明白,你为什么要养蜜蜂。”(杨贺勤摘自《羊城晚报》2020年11月1日,沈 璐图)读者2021年2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