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视野] 哲学课

  在美期间,我到奥马哈一所贫民小学听了一堂哲学课。两个老师坐在地毯上,倚着墙,18个二年级的孩子靠着他们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。不规则是因为,只要在这教室里,你只要听讲和参与,可以随便坐在哪里,也可以不坐,站着,躺着,趴着,也可以走两圈。

  老师先用大签字笔在写字板上写下四个问题,统计对这些问题感兴趣的人数。问题是孩子们自己提出来的:

  1.什么是哲学?

  2.大学像什么?

  3.什么是真实的?什么是不真实的?

  4.什么东西是有生命力的?

  统计的结果是:对第二个问题感兴趣的孩子最多。老师说,少数服从多数,这节课谈第二个问题:你觉得大学像什么?

  小学生的发言五花八门。大学里什么都有,待在里面哪儿都不用去了。我喜欢大学,因为大学里树多,长得还都好看。我喜欢大学,因为大学里操场大,篮球架也多,我要天天打篮球。我喜欢大学,因为大学里有图书馆,有很多书。念大学才能接受好教育,接受了好教育才能找到好工作,能挣钱了,我就不用整天给我妈妈洗碗了。我爸爸现在天天干重活儿,就是因为没念过大学。我外婆说,只要我能考上好大学,就可以买好衣服穿了。念了大学,受了教育,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。从大学里出来,你就是个有知识的人,就知道什么是好人,什么是坏人。有了知识,我可以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。

  老师问:“必须念大学才能接受教育吗?”

  大家一起回答:“不是!”

  “必须念大学才能成为一个好人吗?”

  “不是!”

  “为什么?我们继续说。”

  又是一堆五花八门的理由,孩子们之间还开始相互争辩。他们的很多表述在我意料之外,不是道理讲得好,而是思考问题的角度极其自由、烂漫。他们说的有中正之言,更多的是偏僻但由衷而可爱的想法。这样的哲学课离我的设想很远。

  谁都知道哲学是门抽象艰深的学问,有一大堆规律、定理和假设。“哲学”两个字让我立刻联想到的是一张沟壑纵横的老人的脸,是皓首穷经,是无数人告诉过我,这个世界如何,这件事如何,你要如何如何才行。但在这里,哲学不是知识,也不存在结论,没有圣旨和终审判决,而是一种思辨和寻找过程:首先是自由的、充分的自我表达;其次才是逐渐深入世界的方式。

  年过而立,突然在一群二年级的小学生身上发现了另外一种“哲学”。多年来,我习惯于把哲学等同于与“人”无关的结论和定理,总觉得要一把抓住那干巴巴的结果才算对,原来不尽然,这一群孩子带着鲜活体温的自我表达和寻找过程也很“哲学”。如果当年我们像这群孩子那样通过如此方式进入“哲学”,对我们来说,这门板着脸的学问会意味着什么呢?世界又会意味着什么?